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 後記

🔘本篇後記與我原本的通識課報告總結完全不同,原本的總結是藉由描寫個人的經驗回顧整篇文章的脈絡,並帶出寫作動機,如有興趣的讀者歡迎點擊這段文字展開閱讀。

總結

筆者在最後以自身的例子回顧整篇文章作為結論。我於三年前進入台大資工系就讀,當時就深刻體會到這是一個天分與實力落差最大的系,我其實是文章中提到的程式先修者,這樣的想法或許是一種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當我看著同學練習《計程》的題目,看著他們在一些我以前初學時也不曾卡住的地方卡很久,我的確有種「啊,原來寫程式的天分差距是這麼大」,另一方面也感慨教育制度竟篩不出真正對程式有天分的人。不過我並沒有因此而在課業上比較輕鬆,反而在非程式的必修包含普物與微積分受盡挫折。(在這兩門課有像我這麼大挫折感的人,全資工系甚少,故不在本文中特別呈現)

我原本並不會去系館,但為了拯救成績而開始去系館認識人,也在這時候開始感受到了系館討論的紅利,也是因為我挑對了時間在大一上後半段就去系館,把握住了系館的群體還沒有定型的機會窗口(Window of Opportunity);若如文章中沒去系館的學姐,在大二時才想要去系館認識人,這時大家都已經有自己固定的小圈圈,要再打入顯然就不會那麼容易。

我就這樣一直享受著系館的討論紅利,且因為我並不像系上大多數人一樣在意成績,就能夠少花一些時間而將心力花在社團與自學技術。後來也因此而拿到一份好的實習。然而在這過程中我其實好幾度想離開系館的生活,因為我骨子裡較為崇尚自由而不想整天在系館還要配合群體而行動,但這幾次的嘗試最後都失敗了——我發現沒有實體的空間可以和朋友一起討論,寫作業的效率遠不如待在系館的時候,最終我還是回歸系館的生活,直到這學期申請提早畢業為止。

回顧大學三年,我深刻的感受到天分落差、系館與討論的重要性,同時因為我有很多外系的朋友,和他們鬼混時總是會有一種卡繆式的荒謬油然而生,為什麼同一間大學的學生,如管院學生視課業如玩物,資工系的人卻承受這些課業壓力帶來的痛苦呢?或許我的同學們總是能想到理由說服自己撐下去,而且我也已經是幸運到可以藉助在系館的群體而減輕孤軍奮鬥之苦;或許慮及遠方,這些苦難也可能都是有道理的;但至少現在的我想要把這樣的苦難,它的根源、它所引發的文化都完整地紀錄下來,作為一種不是那麼有力道的反抗。此為動機其一。

如果當初我沒有決定踏出舒適圈來到系館,必定會和現在的我有非常大的不同。有時候看到一些以前打過照面,曾經差不多水準的人,但是因為沒來系館、孤軍奮鬥而逐漸落後大家的人,就會覺得好可惜。來不來系館有時候僅是一種機緣巧合,但是卻造成了人們之間的極大差異,所以我想要把這樣不成文的規則寫出來,希望能避免再有如那位沒來系館的學姐的例子出現。此為動機其二。

最後,作為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我本來就有想要寫一篇資工系紀實,記錄一些資工系特有的文化,希望讀者看到這邊應該認同,台大資工系的確是有一些相比其他科系、甚至是其他學校的資工系,截然不同的文化。將三年的觀察化為此篇,恰好是大學的最後一份作業,為大學畫上句點,我覺得挺有儀式感的。此為動機其三。

後記

關於台大資工系的種種生態與文化,自然是不可能在短短這幾篇文就講完的。

許多曾經想寫的素材,例如族群構成、修課、性別比過高等等,都被我割捨掉了。為什麼最後是挑在文章中呈現的這幾個面向來描寫呢?

在寫作過程中,我盡量把握以下兩個原則。

其一是短期趨勢不寫,例如 B06、B07 兩屆都是以系男籃或系男排作為系上較有領導力的團體,且也因為一屆人數眾多而發展出雙系核的分布(系籃/系排,以及同時兼顧讀書和系上活動的群體);然而到了 B08、B09,會待在系館的群體就沒有這麼涇渭分明的隔閡了,也不再是由系隊作為系核。再例如 B07 以前的「真強者」多自成小圈圈且排外,但 B08 以後這種趨勢就逐漸淡化了。這種短期趨勢由於可觀察的樣本數過少,我又希望寫出來的這幾篇文章能歷經五年、十年而仍有其效用,所以就不將其納入文章探討的範圍。

其二是與其他系相同,且沒有洞見者不寫,性別比就是其中之一。台大資工一向是個男性人數遠大於女性的科系,以我身處的 B07 為例,一百四十多個人僅有不到二十個是女生,然而隔壁如電機系、物理系,在這方面也並不好上哪裡去。我在系上的女生朋友,以及所訪問的女生人數,相對於系上比例並不少,然而就個人觀察來說,女生們在台大資工系裡各自發展出來的生存、社交策略,多樣性並不遜於男生,也就是說,幾乎每個女生都有自己適應資工系的一套方式(甚至可以說,這些方式和許多男性並沒有很大的差別),很難統整、分析出女生在資工系生存有什麼特別的文化,所以也不在文章中特別拉出這塊來做描寫。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不是女生,又對女性主義沒有深入研究,期待有人可以補齊這塊缺漏。

說到補齊缺漏,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在網路上還沒找到有以這種方式探討大學科系的生態與文化,在沒有任何類似資源可以參考下,必定是東缺西漏,有思慮不周之處,希望藉由這幾篇文章拋磚引玉,期待能看到更多不管是描寫台大資工系、或任何學校任何科系,有趣的文章!

最後誠摯的感謝所有讓我訪談的朋友們,讓我看到了更多原先未注意到的面向,沒有你們真誠的分享,這篇文章絕對不會這麼的完整。

2021.08.27 於軍中。

後後記

無心插柳地,這一系列文觸及到了很多的學長姐,激起了很多有趣而深刻的討論。許多文章或留言礙於權限,我無法看到或分享出來,但仍有一些公開的文章,很好的補充了這一系列文未涵蓋到的面向,徵得作者同意後,在這裡列出提供讀者們參考:

另外我在個人臉書分享的連結,留言處也有一些討論,歡迎參閱。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4) - 課業壓力與刻板印象

前面幾篇文中,我們可以看到台大資工系的學生,生活重心以課業為主,當問及他們學期中的假日都在做什麼時,絕大多數人仍在與作業奮鬥。有趣的是,筆者訪問到的人既幾乎一致覺得課業壓力很重,但假設能重來一次時,又都一致的仍願意選擇資工系,是什麼支撐他們對於這麼重的課業壓力仍甘之如飴呢?

興趣、心流與薪水作為動力

寫程式是一項容易吸引人興趣的活動,許多筆者訪談的人都提到了對寫程式或學習程式有一些興趣作為內在動機支撐著,而非僅僅因為外在動機如課堂要求而寫。例如一位朋友說他喜歡做一些實際的、看得到的東西,如網頁、推薦系統1;另一位朋友則說他喜歡自動化,打一行指令就做了很多事情,覺得很酷;還有人則是單純覺得寫程式的邏輯很有趣;雖然原因各異,確實有不少人是因著內在動機,喜歡寫程式而很願意繼續待在資工系的。

也有些人在寫程式時會進心流(Flow)。心流,是指一個人全神貫注於某件事而渾然忘我的境界,有些筆者訪問的對象並沒有聽聞心流這個概念,筆者則以「忘記飢餓」2這一標準追問,則所有筆者有訪問到這一問題的人都回答他們有過這樣的經驗,儘管有些人進入心流的經驗並不多。

對於常進入心流的人,如另一位同樣是剛畢業的學姐,她的說法是,只要她遇到想解的程式題目就會進心流,而這樣的體驗也是她很喜歡寫程式的原因;某位大二的學弟則表示,最近很容易被分心而無法進入心流,但很希望每次都可以進心流。顯然,對於曾經進入心流的人,這種感覺的確讓人欲罷不能。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每次寫程式時進心流,對於那些極少或從未因為寫程式而進入心流,或者對寫程式未曾感興趣過的人,就是因為資工系穩定的工作與高薪,使得他們即使學習路上是痛苦的,也不後悔選資工系。

社交活動與刻板印象

談論到資工系時,不善交際、 「肥宅」,或者不擅長和異性相處都是很經典的刻板印象,然而於第二章我們探討了資工系與同儕討論的風氣極盛,對資工系學生而言,與人互動、合作並不是什麼陌生的事情,而且系上活動也很多元,那麼這些刻板印象又是怎麼來的?常主辦活動的朋友說:

管院可以跟陌生人聊得很順利,是因為他們都可以很知道自己生活中發生過什麼好笑的事情,然後在跟陌生人見面時用不尷尬的方式表達他們最近遇到的事情,或是一些好笑的想法,接觸到有趣的事件,就會分享出來。但如果是我就沒辦法這麼順利的跟別人分享。

有雙主修財金系的朋友也提到,財金系的人的話題通常圍繞在系上的八卦、實習;資工系的人則多在聊程式,顯然對於資工系的人而言,比較擅長聊工作、程式相關的事情。

或許是筆者恰好身處資工系又有一些管院的朋友,總覺得資工系和管院恰好是刻板印象的兩個極端,在訪談系上同學時也注意到,許多人在回答跟資工系有關的問題時,往往會拿管院來做比較,例如以管院的不讀書來對比系上的課業壓力,或者以管院的陌生開發能力來說明自己無法對生活有敏銳的觀察,再例如以管院的出一張嘴、不務正業來對比資工系具有硬實力。然而筆者發現一件更有趣的現象,雖然資工系與管院有這麼極端的差別,近幾年資工系找實習的風氣逐漸追上管院;而管院也開始人人都在學寫程式,這個現象會如何發展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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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例如 YouTube 會推薦使用者潛在喜歡的影片,這背後就是一種推薦系統 ↩︎

  2. 例如「你有沒有曾經寫程式寫到忘記去吃飯?」,其實就是古人說的「廢寢忘食」。 ↩︎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3) - 系館

系館與馬太效應

筆者於第一篇文提到資工系是一個一開始天分與實力就落差極大的系,於前一篇筆者也論證了程式作業極需彼此的討論以克服難題,在這樣的背景下,討論作業便是常待系館的人,主要的交流活動,有同學提到:

資工系算比較不會藏東西1的系,有人會的話,問他通常都會馬上答,然後一步一步教到問的人會,在這種氛圍下,就算本來不太會,還是能讓大家都保持在同一個軌道上。

在系館可以跟其他人有課業或情感上的交流,若在家寫作業卡住時就會去系館找人邊寫邊問;而且去系館就會知道大家在幹麻,比較不會有閉門造車的感覺,視野因為系館的朋友而開闊一些。

雖然系館的空間足夠大,卻仍非所有人皆會使用系館;系館這塊物理上的空間,將資工系的人分隔成了兩個族群:會待系館的,與不會去系館的。

在系館的人藉由互相討論的方式,資訊隨著舊館、新館這種開放式的空間而充分的流通,即使是不同族群的人也多少能透過口耳相傳而能掌握資訊,例如考古題、上課錄影、共筆等的資源,雖然一開始僅在特定群體內流傳,但因為彼此錯綜複雜的關係,始終會讓其他同在系館的族群共享同一份資源。而就像前述訪談者所提,資工系並沒有「藏東西」的風氣,所以對於資源共享這件事大家也都樂見其成。

除了作業以外,由於開放式的空間,不同屆也有很高的交流頻率,例如有人提到他們可以從大一屆的學長姐獲得選課的情報、國外研究所或實習、內推的資訊,或是聊生涯規劃,也能去參加下一屆辦的活動鬧他們玩。

資訊充分流通,所導致的結果就是常去系館的人在程式、課業上愈來愈厲害,例如有人觀察到,一開始入學時大家程度呈現左偏常態分佈,強者分布較多,然而一年後強的人變多很多,而這些變強的人都是會來系館的人。

一開始站在程式技術頂點的某位真強者也有類似的觀察,認為很多系上的人一開始沒有程式底子,後來卻變得很強,這種人不少且讓他感到非常佩服。

不去系館的人也多有可以與之討論課業的小圈子,不過受限於沒有實體討論空間的輔助,加上無法利用系館而交友,所在群體的規模遠不能和常待系館的人相比,在一些程式的課也就無可避免的會遭遇很大的挫折。

可以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一位剛畢業的學姐的例子,她在大一時錯過了去系館交友的機會,之後雖然因為練習之夜表演而有一段時間會常常去系館,但她覺得系館的群體只會找同樣常待在系館的群體聊天,形成一種氛圍讓後來想去的人難以融入,且感到很不自在,無法找到歸屬;被問到沒去系館會不會後悔時,她說會有一點後悔,因為大家都會在地下室討論程式作業,但自己所在的群體並沒有大神可以帶著一起進步;而且遺憾自己認識的人太少,去地下室就算沒有很熟應該也會認識比較多人;沒有夠多的人可以討論,進步的幅度就很慢,無法成為強者。

反應在課業上,這位學姐也是筆者訪談中對於程式的挫折感描繪最細膩的一位。

系館切開了兩群人,在系館的人因為有基數夠大的群體可以討論,強者與弱者交流資訊,弱者變強後回饋給其他強者,形成了正回饋的循環;而沒有去系館的人則視所在群體內有無強者,如果沒有則近乎原地踏步,於是形成了弱者恆弱、強者愈強馬太效應2

系館提供的情感需求

對於常待系館的人而言,系館不僅提供討論作業的需求,也帶來情感的價值。筆者訪談的對象中有好幾位都把系館比喻成家,認為系館是一個極有歸屬感的地方:

上完課不需要想晚上要幹嘛,就可以去系館,也不需要想今天要約誰一起讀書或吃飯之類的,就去那邊很自然而然地跟人講話,也不會有什麼壓力,因為空間滿大的,也很容易認識人。

對於不去系館的人而言,主要交友的管道是課堂上,但常待系館的人認為課堂並不是一個好的交友地點

在系館可以問他(不熟的人)修什麼課,…通常是因為同年級,在同一個空間就會很自然而然的由某一方開啟話題;在教室裏面要有點勇氣才可以開啟話題,有時候就算聊開了可能也會因為上課而中斷,因為上課會讓你不知道該聊到什麼程度,如果聊得正熱烈卻被上課中斷,很難在下一堂下課再繼續下去。系館沒有這問題,可以想到什麼就講什麼,很自由的聊天。

系館不僅是讀書的場所,也是娛樂的場所。當周圍都是認識的人,當大家為了同一份作業,或同一個活動而一起在同一個空間奮鬥時,這種「戰友情」昇華了待系館的人對系館的感情

無法脫離群體而生活

儘管系館提供了課業與情感交流的需求,相對的,它也綁死了一些渴望自由的人。因為必須一群人一起討論課業,無法單打獨鬥的解決所有作業,在與一位朋友閒聊中他提到,即使沒有很喜歡和系上的人相處,仍為了交流作業的資訊而勉強自己去系館與人交際。

原本大學的生活與國高中很不一樣,國高中的交友方式是大家密切待在同一個地方(即教室),日久生情;而大學因為不再有一間固定的教室可以提供這樣密集相處的機會,要交友必須主動出擊;或者習慣一個人行動。

然而在資工系,系館取代了教室;有朋友說,他只要坐在系館,什麼都不動,就能交到朋友,這正是國高中的交友模式,被延續到了大學,也因此他發現已經在系上找到歸屬感的人,去玩社團的人就會比較少;另外他覺得資工系的人不像管院看到沒什麼交集的人,在路上看到就會直接閒聊。

然而,管院的交友模式,實際上才是正常大學生交際的方式,因為大部分科系是沒有像資工系系館這樣的一個交誼環境,可以讓足夠多的人在同一個地方密集相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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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指明明自己會某個東西,卻不教別人,怕別人與自己競爭成績、搶實習機會等等。 ↩︎

  2. 典出《馬太福音》第13章第12節:「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 ↩︎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2) - 討論課業的風氣

前一篇提到台大資工系天分與實力的落差,且這種落差於入學前就已存在;為了追上領先的人,正如古訓所言,「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資工系有非常盛行的討論風氣。

程式作業的特殊性質

程式題目和其他形式的作業有很大的不同。與社會科學相關的課,作業形式諸如心得、文本摘要、分析史料,這種作業是開放式的題目,仰賴個人創造力的發揮,並不需要借助同學的幫忙,有時候與他人交流反而會限縮了自身想法奔騰的方向;若如物理、化學、統計,通常都有標準的過程或答案,即使遇到困難也可以上網查或抄同學答案,而不需要討論;但寫程式並不屬於前述之形式。

寫程式題目是一個極需創造性的活動,這種創造性體現在只要題目要求撰寫的程式碼夠長1,一百個人會寫出一百份不一樣的程式碼,而不應該有完全重疊的內容;這點如同寫作文,人人皆拿到一樣的題目,但最後各自表達的東西並不會完全相同;因此,許多課的教授會用一個專門抓抄襲的程式,比對每個人的程式碼計算相似的程度,即使是改動程式碼順序、變換變數名稱2這種嘗試以一點點小的改變來躲避抄襲嫌疑的行為,在抓抄襲程式的比對下也只能被打回原形。

程式作業

程式作業

然而,和寫作文又很不一樣的是,寫程式有正確的答案。程式講求輸入與輸出,若程式運行的結果正確,則輸入什麼資料,輸出的答案一定只有一種可能。物理、化學實驗亦講求輸入與輸出結果要相符合,但由於有太多可能干擾的因素,包含天氣、器材問題等等,而不能盡如人意;電腦程式卻是非常死板的,發生問題,反求諸己一定找得到答案。

舉個也許並不太恰當的例子,設計的程式像是一台烹飪機器,把各種食材丟進這個這台機器,最後它一定會給你一道顏色、香氣、味道都正確的料理,且這道料理是被標準化的;然而,機器內部的管線是怎麼設計的?它是先處理哪一種食材?加熱使用什麼方式?這些都考驗設計者的創造力,兩台機器內部構造一模一樣的機率趨近於零。

此外,這些程式作業的難度通常極高,例如演算法相關的必修課是由「真強者」出題,如《ADA》的一次大作業往往要花上 20-30 小時。3

所以寫程式既是創造性的活動,同時又要求必須有正確的答案而無法天馬行空的發想;加上難度極高,使得學生必須找人一起討論。 有些如管院、社科院開設的課也需要分組討論作業,但這種課程的分組是由於課堂要求,較為被動;資工系的作業雖然可以以個人的方式完成4,由於前述程式作業的特殊性質,使得人必須主動的尋求群體幫助

德田館

程式作業的特殊性質是得以形成興盛討論風氣的內部因素,而資工系系館德田館作為外部因素,提供了實體討論的絕佳地點

德田館坐落於台大的楓香道上,靠近辛亥路,旁鄰社科院、女九餐廳與總圖書館,外觀方正,白紅磚交替,大門則有凸出之圓柱狀挑高空間作為出入口與遮風擋雨之處;德田館一到二樓為上課教室;三到五樓則為教授研究室與實驗室,出入者多為碩博生與大學專題生;地下室則為專屬學生的交誼空間,由學生自主管理。

德田館外觀

德田館外觀

跟著大門右側的旋轉樓梯走入地下室,放眼望去是一塊被稱為舊館的遼闊區域;舊館由大一到大四區四個區域,加上兩間作為麻將間、雜物間的狹小隔間組成;每個年級的區域有幾張長桌與一些沙發、藤椅、電腦椅隨意擺放著,大三與大四區各額外有一間約十坪大的房間,除了麻將間、雜物間與大三區、大四區的房間以外的空間皆為開放式;舊館的空間大到四個年級的區域足以有明顯界線分隔開來而不會混淆;兩張桌球桌分別在舊館的兩頭,而除了麻將間的麻將桌以外,還有一張麻將桌也放在舊館的四不管的地帶,時常可以看到學生就呼朋引伴的在舊館打上幾圈麻將,或是乒乓球的聲音也常常不絕於耳,要排練系上活動如週、之夜、營隊的表演時也必會利用舊館或中庭。

十分寬敞的舊館

十分寬敞的舊館

走過大二區、桌球桌,推開鐵門,即是作為自習室之一的新館,新館的配置極為簡單,由十張長方形桌子、二十張電腦椅拼湊成一個區域,在長方形的新館中有四個這樣的區域;側邊尚有幾張長桌與椅子,並有一片窗戶可以觀賞中庭的風景,以及排列整齊的學生的系櫃及櫃子上密密麻麻,約有兩百多座的獎盃,這些獎盃多為資工系系隊比賽所獲得。

作為自習室用途的新館

作為自習室用途的新館

新館入口的右手邊是一間稱為裏新館的房間,儘管也作為自習的用途,它與新館的配置有很大的不同。由隔板隔出一個一個,共四十個類似於辦公室常見的隔間,扣掉這些隔間所餘的空間不大,且走道狹窄、四面皆牆。新館尚可飲食、小聲談話,裏新館則嚴禁飲食、交談。

作為自習室用途的裏新

作為自習室用途的裏新

綜觀系館5格局,舊館的空間最大,且有空曠地方可以讓學生練習表演,新館其次,裏新最窄;若僅考慮桌椅數量,舊館約可容納 80 人,新館約可容納 95 人,裏新則可容納 40 人。

系館的包容與三館之差異

若要將會待在資工系館的人概括化的稱之為「系核」,是有失偏頗的。

台大的許多系即使有交誼空間,也僅只有一間教室的大小,這麼小的空間很自然的便會被系上在人際關係中較有權力、且排外的群體,也就是所謂的「系核」所霸佔,如生傳系及管院各科系;有些系則須和學院其他系共用交誼空間,如社科院各系;然而資工系館的空間大到足以容納夠多不同的群體,這種包容恰恰體現在舊館、新館與裏新的差異性上

由前述的系館格局,我們可以畫出一道吵鬧到安靜的光譜,舊館既有乒乓球來回、搓麻將的聲音,也因為是開放式空間而使得不同群體的討論聲此起彼落;新館雖偶爾有交談聲,大家仍會在意是否打擾他人自習而盡量控制音量;裏新則宛如 K 書中心,氣氛肅殺,針落有聲。

無論是筆者實際觀察或訪談,皆發現愈外向、愈喜歡參與活動的人愈傾向待在舊館;喜好安靜、內向的人則偏好裏新;新館不僅在空間上作為舊館與裏新的交界,也在舊館的吵鬧與裏新的壓迫之間取得一個很好的平衡。

例如一位常主辦系上活動的同學提到,雖然他比較喜歡安靜做事,因此有時會去新館,但如果做的事沒有很重要、急迫,就會選擇在舊館跟朋友聊天打屁,覺得在舊館比較快樂。

另一位喜歡在新館讀書的同學則說,裏新是在很危急,完全不想要被打擾的時候才會去,但平常讀書並不會想要完全安靜,裏新對他而言太安靜了。

過去常待新館、現在則喜歡待裏新的同學提到,他以前待新館是想認識人,而且熟的人也都待在新館,現在則覺得裏新比台大的總圖自習室更適合讀書,冷氣強、網路快,又安靜。

所以,如果我們狹義的解釋系核為外向、喜歡參加系上活動、愛交朋友的人,則系館絕不僅僅只容納這樣的一個族群,即使不喜交談,希望能安靜讀書的人,也有裏新可以接納這樣的族群,而新館不論是作為內向者的交誼場所,或是外向者的讀書地方,均具有足夠且適當的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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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絕大多數的資工系程式作業均符合這樣的條件。 ↩︎

  2. 若對程式沒有概念的讀者,可以想像如寫作文將逗號換成分號、變換語句順序,即使內容有微小的不一樣,仍然可以透過肉眼或程式來辨明有沒有抄襲之事實。 ↩︎

  3. 該堂課一學期共四次大的作業,準備的時數視個人天分與有無同儕提點有關。 ↩︎

  4. 雖然也有需要分組做 project 的課,但多為選修課,必修課以個人作業為主。 ↩︎

  5. 以下本系列文所提及的「系館」皆指系館地下室。 ↩︎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1) - 天賦與實力的落差

關於本文的前言與導讀,請參考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 前言與導讀

「看看左邊的同學,再看看右邊的同學,你們其中一人不會過。」出自大一必修課《計算機程式設計》(以下簡稱計程)授課教授劉邦鋒的名言,三分之一的被當與停修比例,每年都震撼教育了一番台大資工系的大學新鮮人——即使他們在入學前都是天之驕子,成績極為優異。這堂課作為大學的第一堂課,帶領資工系學生初登大學的知識殿堂,卻也是從這堂課開始,使得資工系,與台大其他系相比,逐漸產生了一些幽微的不同。

計程

《計程》的計分方式是考試佔比 100%。每周一個小時的上課,之後便是一個半小時的上機考,學生會登入被暱稱為批改娘(JudgeGirl)的考試網站,並在網站上看到程式題目,他們必須寫出滿足題目要求的程式碼,上傳到網站,解題的結果將在上傳後幾秒內顯示於網站上,分為 AC(Accepted,通過)、WA(Wrong Answer,輸出答案錯誤)與其他六種錯誤結果,唯有拿到 AC 者表示滿分,並且可以提早離開考場;若結果非 AC,則可以反覆修改程式碼並容許最多 15 次的重複上傳,直到考試時間結束。

JudgeGirl 上傳程式碼的過程

JudgeGirl 上傳程式碼的過程

每個禮拜皆要上機考,一題六分,共十八個禮拜,若僅僅是希冀及格的人,也需要十個禮拜都拿到 AC;況且許多人在過去的教育制度中順風順水,甚難接受自己在這麼重要的必修課中拿到 B 或 C 開頭的等第,故在學期中後段,有些人換算成績,即使有機會低分通過,最終也會選擇停修;二修、三修《計程》的人並不在少數。

程式先修者與「真強者」

電腦、網路,對筆者所處的 Z 世代可以說是唾手可得,或許是興趣使然,也許是課業、做科展或打奧林匹亞競賽緣故,他們接觸程式的契機各異,但在資工系裡,確實有基數不小的人在大學前就已經有程式基礎。

《計程》的授課教授也明白,有些人的程度已不需要修這堂課,故設置了一條非官方的免修制度「真強者」,只要符合資格並申請,就能免去每個禮拜都要上機考試的輪迴。

這群全部人數僅佔約一成的「真強者」們多為國際奧林匹亞競賽的保送選手,他們於高中參加資訊奧賽1,獲獎後經由保送選擇資工系就讀。由於奧賽高強度的培訓,他們在程式的演算法均有相當高的程度,故包含《計程》、《資料結構與演算法》(Data Structure and Algorithm,以下簡稱DSA)、《演算法設計與分析》(Algorithm Design and Analysis,以下簡稱ADA)等程式必修課他們都能輕鬆通過,而這幾門課對於絕大多數高中未曾寫過程式,遑論是打過競賽的人,卻堪稱是大魔王,各自足以讓他們砸下每個禮拜 10-20 小時以掙扎求生。

電神與裝弱文化

「電」原是用於形容數理天才之形容,後來跨越至全部領域之強者。起源地來自北中南各高中數理天才於各種選手訓練營互相尊稱對方之形容詞。2

這種尊稱別人為「電神」的互動方式於「真強者」族群內廣為流行,並且也擴散到真強者以外的族群。許多人會用這樣的方式交流:

某甲:「你剛剛計程那題有 AC 嗎?」

某乙:「有啊,最後五分鐘好不容易才寫出來。」

某甲:「電!要怎麼樣才能跟你一樣這麼電啊?」

某乙:「哪有,我爛死了,作業都不會寫,我就是一個垃圾」

某乙最後示弱以回應某甲的吹捧,這種方式稱之為「裝弱」;「裝弱」與吹捧「電神」的現象實為一體兩面,陰陽共生的關係。網路文章你的學霸同學在裝弱嗎?指出:

聽到奧匹選手稱自己是「垃圾」時,十分震驚。後來慢慢發現,同學之間的對話充斥著:「阿這題我不會!」(意思是這題無法秒解,但依舊直接通靈,透視答案),「糟糕我考爆了!」(結果是海電全班,第二高分都看不到他的背影),「我真的是垃圾!」(明明就是學科能力競賽全國決賽的高手)。說話者高分貝宣揚自己的「弱」惹來一陣笑罵聲,旁邊的同學卻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對此現象,有真強者承認,平常生活的確會裝弱,一開始僅僅只是嘴砲,後來就變成一種習慣了;他覺得這並不是很好的生態,也會盡量在新的社交圈或環境中避免裝弱,然而遇到認識的人多少還是會脫口而出。

另一位朋友雖然並不符合「真強者」的定義,但也自認是裝弱的一份子,她說:

因為知道最強的是什麼樣子,相形之下知道自己沒那麼強,其實很弱。例如考試前有些人會嘴說自己都沒什麼在看,如果要說「自己都讀完了」感覺應該要是像阿神那種(最強的人),想到那種人就會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麼資格說這種事情。…裝弱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讓自己留餘地(避免考差)…不在意成績之後就的確比較少裝弱了,但也是因為大三大四比較少遇到人,就比較不需要偽裝。

上述內容點出了幾點裝弱風氣存在的原因:首先,裝弱作為一種反話的幽默,也是試圖展現謙虛的表現;其次則因為天分、實力的差距——當被問到「覺得資工系的天分落差大嗎」,筆者訪問的許多人都指出標準差非常大,強的人是真的很強,所以即使已經被大多數人認為是強者了,但離最強的人卻還有一大段距離,這時候裝弱也就是出於無奈但又合於情理的行為了;又,能考進台大資工系的大部分都是對自己要求極高的人,才能在現行教育制度下有足夠好的表現,因此裝弱一方面是完美主義下,對自己標準甚高的產物,另一方面也是留一條退路,在表現差勁時還能自欺欺人,保護自己的手段;最後,亦有人指出,裝弱有時候是為了打嘴砲,想快點結束對話,避免進一步對談的方式。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吹捧電神與裝弱的風氣,雖然起源於競賽圈為主的真強者,但因為上述的種種理由,而逐漸擴散到其他族群,並且在使用上變得氾濫。

許多資工系的同學也坦承,他們即使討厭這種互動的方式,有時候還是會裝弱,以期可以更融入系上的群體,一如你的學霸同學在裝弱嗎?中作者的觀察:

高達七成以上的同學認為自己是他人「裝弱」的受害者,三分之一左右的同學坦承自己除了受害之外,同時是裝弱的「加害者」。儘管有些同學並不喜歡這樣的氛圍,但不知不覺也習以為常或者囿於同儕壓力只能跟風。

有些尚未融入系上的人也因反感這種凡出口必稱他人電神、貶自己為垃圾的風氣而寧願不去系館與系上的同學互動。不過,裝弱與崇拜電神的風氣隨著年級的增長而有逐漸消退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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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也有些人是以數學、物理等其他科目的奧賽獲得金獎或銀獎後保送選擇資工系就讀。 ↩︎

  2. 出自【電】是什麼意思? - 街頭字典:搞懂流行語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