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放棄雙主修法律系的夢

學長好:

  冒昧打擾,我是OOO中高一升高二科學班的OOO。雖然我目前就讀的,是近純理科的科學班,且也參與貴系資訊之芽算法班課程,修習競賽程式(儘管競賽幾乎沒有成績 ),未來科系選擇可能是資工。但我的學習熱情可以說是在於法律,於我而言,學習法律體系架構、論述,比演算法與資結有趣許多。而目前依我淺薄的認識,比起科技業,我更嚮往司法官的工作(雖然司法官相對科技業低薪又血汗)。然而若依興趣選擇法律系,屆時若國考失利恐成一場空。

  這時另一種選擇就出現了:雙主修/輔系。在查詢資工雙法律的資訊時,看到學長學測後也曾在資工/管/法律或雙主修之間做選擇,而在PTT發文尋求意見。而根據後續學長的PTT文章,學長最後應該是選擇資工系且未雙主修或輔系,但似乎還是有到法學院跟社科院修課。是否能冒昧請問學長,當初為何會如此抉擇?

  另外,在拜讀完學長的《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後,個人認為在資工系的壓力下,雙主修/輔系另一課業同樣繁重的法律系,似乎真的客觀有相當困難,想請問學長,在讀完資工系後,也不推薦雙主修/輔系法律嗎?

萬分感謝學長撥冗閱讀我的信件

祝 萬事順心

OOO 上

OOO中 學生

文章背景

有些大學後才認識我的朋友可能並不曉得,我高中時的第一志願一直在資工系和法律系之間擺盪,在無法割捨掉任何一個科系(或稱興趣)的情況下,我將雙主修視為進大學後的目標,也做了一些努力,最後卻放棄了這條路。

最近收到某高中學弟的來信,是看到我在 PTT Lawyer 板的發文「[問題] 雙主修資工有加分嗎?」,由於他有同樣的困擾,於是很勇敢的寄信請教我當初放棄的原因,這恰巧是一個相當好的機會,讓我重新檢視這段心路歷程,也將回信內容整理、改動了一下發布在這裡。

資工系與法律系——都是興趣

當時如何選系的考量,若要展開會篇幅過長。一言以蔽之,我高中時對寫程式和社會科學都有很大的興趣。當時讀了很多社會科學、律師執業實錄的書1,因為對社會科學的興趣大於寫程式,所以我把律師作為職涯的第一志願2,也因為不想放棄寫程式,於是打算雙主修資工系。

法律和資訊工程,大家都知道是兩個差距很大的領域,我當時的想法是,如果偏重法律,就是當個懂科技的律師、法官,幫助科技公司、科技人打官司,或者用資訊的技術解決許多台灣人對法律有嚴重的錯誤認知的問題;如果偏重資訊,則是走 LawTech 的方向,例如用 AI 協助判案、建立法律資訊平台等等。

阻力重重的雙主修之路

因為學測成績差強人意,最後我選擇了資工系,雙主修也就成了我大學的目標,然而這條路上阻力不少。

首先是法律系的課由於想修課的學生太多,大部分都僅限本系生、雙輔生修習,若還有少數名額則以抽籤的方式決定;我大一的課表本就被必修課所占滿,剩下的空堂不多,那時候去抽憲法、法律史的修課資格也沒抽到。

雖然有在聽陳聰富教授,民法總則的開放式課程,但因為當時想著雙主修畢業的學分數會非常多,大一兩學期我都用通識把課表塞滿了,加上必修課的壓力偏大,最後民總聽了三分之一也不了了之。

真正放棄的那一刻

大一雖然幾乎沒有碰法律的東西,但因為學分修得夠多,在大二要試試看申請雙主修還是來得及的;真正讓我猶豫很久,最後決定放棄的一刻,是我在大一升大二時去實習,暑假結束後,實習的單位問我要不要在大二上繼續幫他們,當時的我滿缺錢的,而且那份工作也讓我學到滿多,只是如果繼續工作,勢必就要壓低那學期修習的學分數,本來我規劃就是至少要花五年畢業,再壓低學分可能會拖到五年半,但我又很想多賺一點錢貼補生活花費,最後決定正式的放棄雙主修念頭。3

不再想雙主修法律系的更深層原因——缺乏綜效

然而,會放棄的根本原因,是我不再覺得雙主修可以產生足夠的綜效。

所謂綜效,是指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當你考慮雙主修時,請務必考慮,這兩個修習的科系,是不是能互相結合產生本來學習單一領域無法達到的效果?舉例來說,經濟學和心理學各自都是獨立的領域,但當它們結合時,推翻了經濟學過去最重要的「人是理性的」假設,並對社會現象重新產生了過去兩個領域的學者都無法企及的深入分析。

我在前面提到的法律和資訊結合的各種可能,也是綜效的一種體現;但在我加入資訊工程學系後,照前面我的設想,我若要結合法律,可以往 AI 的方向走,但很可惜的,AI 是非常吃重數學的,特別是 LawTech 這種前瞻領域,更需要數學強的人去推進各種與法律、判案相關的研究,而我的數學天分遠不如系上許多數學好的人;至於資訊相關的平台,我並不覺得需要真的很懂諸如三段論、所有權等法律概念才可以參與工程的部分。這部分你可以參考 Lawsnote 的徵才廣告4,他們對工程師並沒有要懂法律的要求。

退幾步來說,如果我日後還是想走回法律這條路,可以透過學分班進修、補習班補國考,甚至是重考法律系,這也是我選擇三年畢業的其中一個原因,還年輕的時候容錯率是很高的,犯了什麼錯損失個幾年都有挽回的機會。

另一方面,我也不覺得雙主修是產生綜效的有效率的方式,以法律雙主修資工來說,就有許多科目是身為法律人根本不需要了解的知識,包含自動機與形式語言(可以理解為計算複雜度相關的數學)、計算機結構(談論 CPU 如何運作),這些卻是資工系必修,因此想要拿兩個學位的話,務必得修這些無法產生綜效的科目;反過來談資工雙主修法律也是一樣的,如果我今天不以國考為目標,只是想要對法律有比較全面的體會(例如為了研究 LawTech 有哪些可能的方向),一些複雜且相當費時學習的必修科目,我想也是可以跳過的。

得到更多的自由

在我放棄雙主修後,還是有繼續修我喜歡的學院的課。

這時候由於不再為了拚雙主修的畢業門檻而修課,因此可以更自由的挑選我覺得有趣的課,例如我在資管系修了軟體專案管理,其中的一些概念就和國企系開的行銷管理相互輝映,也和資工系的軟體工程設計有一些重疊但不同角度的解讀。

修法律系的課也是偶爾可以感受到一點點這種綜效的感覺,例如某一次修刑總時發現老師講的東西其實可以用資工系某門網路資訊檢索與探勘的理論來解釋,或者另一次刑總講的也在行銷管理中有重複提到,但相對來說,法律確實是一門非常獨立的學問,而不容易與其他門領域的學問產生碰撞。

法律人要真正運用到跨領域的知識,我想應該是在工作之後,然而國考這道檻卻要花掉大家好幾年的時間埋首在法律書籍中。

最後給學弟的建議

如果你熱情在法律系,想雙資工系的根本原因只是「當國考失利的備胎」,而不涉及任何可以產生綜效的方式,我會建議你就直接選法律系了。首先退一步講,等到你國考失利再來轉行當工程師是完全可行的,computer science 有太多線上資源,我也聽到很多文組轉工程師而且非常成功的例子。其次,如果你要在大學兼顧資工系的課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準備國考勢必就少其他人一半的心力,不然就是你會非常、非常累XD

我建議你重新認真的檢視一下自己對法律的熱情與天份。當一個東西同時是你天份、熱情所在,也是這個世界所需的,那麼成功就是必然的。如果不是,你又真的很怕國考失利的話,我建議就先選資訊工程吧。如果你真的對法律有足夠的熱情,它會指引你在某一刻走回法律這條路的。


  1. 高中看的書,水準算得上相當的高,但也有很多內容沒辦法完全吸收就是了;書本包含:一課經濟學、蘋果橘子經濟學、到奴役之路、槍砲細菌與鋼鐵、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快思曼想等等,諸多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與法律的書,不及備載;律師從業實錄包含:我不再當浮士德、噬罪人等。 ↩︎

  2. 法律和社會科學的關聯並不算相當大,會這樣考慮一方面是很現實的考慮到出路,另一方面也的確覺得自己的性向和專長應該會和法律很搭配。 ↩︎

  3. 這部分有在大二回顧記述過。 ↩︎

  4. Lawsnote 是台灣做法學資料庫、法律搜尋引擎的新創公司。 ↩︎

給台大資工系新生的話

這篇文原本是我 9 月初分享《台大資工系紀實》在 FB 系板的文章底下的留言,最近有學弟跟我要這篇文的網址,想在痛苦的期末中重新獲得一些鼓勵,想說那不妨就順便把它貼在部落格裡吧。

想給 B10 新生,以及剛加入資工系的朋友寫一些話。

還沒開學,大家可能會僥倖地覺得自己不會屬於計程停修或被當的那一群人。

當然,我誠心的祝福大家都能順利地跨越計程這道檻;不過,不論計程有沒有順利通過,大家仍會在後續的必修課,如 DSA(資料結構與演算法)、ADA(演算法設計與分析)、SP(系統程式設計)等課程,持續遭遇重擊。

許多人,可能會在大二上 ADA 怎麼想都想不出作業解答的時候,或是甚至在計程還沒結束前,就產生一種「我是不是不適合讀資工系?」的疑問。如果有這樣的疑問,我想在這裡說的是,有這種疑惑非常正常,你也並不孤單,因為很多的學長姐,也都是帶著這樣的感受撐過來的。

這種失落感,我想主要是來自和同學的比較,特別是大家會發現,在跟程式有關的必修課上,有一群人要嘛不用上課,要嘛則是可以以十倍的效率輕鬆的完成;而你榨乾了腦汁還是想不到解方,只能求助助教、朋友,或是根本沒講過幾句話的強者。

礙於系上課程規劃的問題,普遍而言,大家要到了二下才有時間和機會可以探索各個領域,也是到這個時候,大家才會慢慢的發現,資訊工程領域中的「成功」,並不是只有「可以秒解程式演算法題目」的這樣一種可能。

不過,許多人可能還沒撐到曙光乍現的這一刻,就已經對自己的程式能力與天分喪盡信心,而不覺得自己可以當好一個工程師。

計程二修才過、ADA 作業想不出來而缺交,這些我們覺得是世界末日的當下,要到了很後來很後來才會知道,其實對於自己真正想走的領域,根本就不痛不癢。但是,卻因為它們是「必修課」,是我們逃避不了的宿命,而讓我們誤以為資工系就只有「學好演算法題目」一條路。

很可惜,至少在我這一屆,沒有人對我們說這些話,所以我們就這樣痛苦了一年、兩年、三年,直到現在,有些人很幸運的找到了自己熱情所在的領域,有些人還在上下而求索,有些人則仍受阻於過去的陰影無法往前走。

這種遺憾,我很不希望到了十年後還存在這個地方,所以在颱風欲來的夜,寫下了這段話,僅供學弟妹參考。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 後記

🔘本篇後記與我原本的通識課報告總結完全不同,原本的總結是藉由描寫個人的經驗回顧整篇文章的脈絡,並帶出寫作動機,如有興趣的讀者歡迎點擊這段文字展開閱讀。 ## 總結 筆者在最後以自身的例子回顧整篇文章作為結論。我於三年前進入台大資工系就讀,當時就深刻體會到這是一個天分與實力落差最大的系,我其實是文章中提到的程式先修者,這樣的想法或許是一種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當我看著同學練習《計程》的題目,看著他們在一些我以前初學時也不曾卡住的地方卡很久,我的確有種「啊,原來寫程式的天分差距是這麼大」,另一方面也感慨教育制度竟篩不出真正對程式有天分的人。不過我並沒有因此而在課業上比較輕鬆,反而在非程式的必修包含普物與微積分受盡挫折。(在這兩門課有像我這麼大挫折感的人,全資工系甚少,故不在本文中特別呈現) 我原本並不會去系館,但為了拯救成績而開始去系館認識人,也在這時候開始感受到了系館討論的紅利,也是因為我挑對了時間在大一上後半段就去系館,把握住了系館的群體還沒有定型的機會窗口(Window of Opportunity);若如文章中沒去系館的學姐,在大二時才想要去系館認識人,這時大家都已經有自己固定的小圈圈,要再打入顯然就不會那麼容易。 我就這樣一直享受著系館的討論紅利,且因為我並不像系上大多數人一樣在意成績,就能夠少花一些時間而將心力花在社團與自學技術。後來也因此而拿到一份好的實習。然而在這過程中我其實好幾度想離開系館的生活,因為我骨子裡較為崇尚自由而不想整天在系館還要配合群體而行動,但這幾次的嘗試最後都失敗了——我發現沒有實體的空間可以和朋友一起討論,寫作業的效率遠不如待在系館的時候,最終我還是回歸系館的生活,直到這學期申請提早畢業為止。 回顧大學三年,我深刻的感受到天分落差、系館與討論的重要性,同時因為我有很多外系的朋友,和他們鬼混時總是會有一種卡繆式的荒謬油然而生,為什麼同一間大學的學生,如管院學生視課業如玩物,資工系的人卻承受這些課業壓力帶來的痛苦呢?或許我的同學們總是能想到理由說服自己撐下去,而且我也已經是幸運到可以藉助在系館的群體而減輕孤軍奮鬥之苦;或許慮及遠方,這些苦難也可能都是有道理的;但至少現在的我想要把這樣的苦難,它的根源、它所引發的文化都完整地紀錄下來,作為一種不是那麼有力道的反抗。此為動機其一。 如果當初我沒有決定踏出舒適圈來到系館,必定會和現在的我有非常大的不同。有時候看到一些以前打過照面,曾經差不多水準的人,但是因為沒來系館、孤軍奮鬥而逐漸落後大家的人,就會覺得好可惜。來不來系館有時候僅是一種機緣巧合,但是卻造成了人們之間的極大差異,所以我想要把這樣不成文的規則寫出來,希望能避免再有如那位沒來系館的學姐的例子出現。此為動機其二。 最後,作為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我本來就有想要寫一篇資工系紀實,記錄一些資工系特有的文化,希望讀者看到這邊應該認同,台大資工系的確是有一些相比其他科系、甚至是其他學校的資工系,截然不同的文化。將三年的觀察化為此篇,恰好是大學的最後一份作業,為大學畫上句點,我覺得挺有儀式感的。此為動機其三。

後記

關於台大資工系的種種生態與文化,自然是不可能在短短這幾篇文就講完的。

許多曾經想寫的素材,例如族群構成、修課、性別比過高等等,都被我割捨掉了。為什麼最後是挑在文章中呈現的這幾個面向來描寫呢?

在寫作過程中,我盡量把握以下兩個原則。

其一是短期趨勢不寫,例如 B06、B07 兩屆都是以系男籃或系男排作為系上較有領導力的團體,且也因為一屆人數眾多而發展出雙系核的分布(系籃/系排,以及同時兼顧讀書和系上活動的群體);然而到了 B08、B09,會待在系館的群體就沒有這麼涇渭分明的隔閡了,也不再是由系隊作為系核。再例如 B07 以前的「真強者」多自成小圈圈且排外,但 B08 以後這種趨勢就逐漸淡化了。這種短期趨勢由於可觀察的樣本數過少,我又希望寫出來的這幾篇文章能歷經五年、十年而仍有其效用,所以就不將其納入文章探討的範圍。

其二是與其他系相同,且沒有洞見者不寫,性別比就是其中之一。台大資工一向是個男性人數遠大於女性的科系,以我身處的 B07 為例,一百四十多個人僅有不到二十個是女生,然而隔壁如電機系、物理系,在這方面也並不好上哪裡去。我在系上的女生朋友,以及所訪問的女生人數,相對於系上比例並不少,然而就個人觀察來說,女生們在台大資工系裡各自發展出來的生存、社交策略,多樣性並不遜於男生,也就是說,幾乎每個女生都有自己適應資工系的一套方式(甚至可以說,這些方式和許多男性並沒有很大的差別),很難統整、分析出女生在資工系生存有什麼特別的文化,所以也不在文章中特別拉出這塊來做描寫。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不是女生,又對女性主義沒有深入研究,期待有人可以補齊這塊缺漏。

說到補齊缺漏,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在網路上還沒找到有以這種方式探討大學科系的生態與文化,在沒有任何類似資源可以參考下,必定是東缺西漏,有思慮不周之處,希望藉由這幾篇文章拋磚引玉,期待能看到更多不管是描寫台大資工系、或任何學校任何科系,有趣的文章!

最後誠摯的感謝所有讓我訪談的朋友們,讓我看到了更多原先未注意到的面向,沒有你們真誠的分享,這篇文章絕對不會這麼的完整。

2021.08.27 於軍中。

後後記

無心插柳地,這一系列文觸及到了很多的學長姐,激起了很多有趣而深刻的討論。許多文章或留言礙於權限,我無法看到或分享出來,但仍有一些公開的文章,很好的補充了這一系列文未涵蓋到的面向,徵得作者同意後,在這裡列出提供讀者們參考:

另外我在個人臉書分享的連結,留言處也有一些討論,歡迎參閱。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4) - 課業壓力與刻板印象

前面幾篇文中,我們可以看到台大資工系的學生,生活重心以課業為主,當問及他們學期中的假日都在做什麼時,絕大多數人仍在與作業奮鬥。有趣的是,筆者訪問到的人既幾乎一致覺得課業壓力很重,但假設能重來一次時,又都一致的仍願意選擇資工系,是什麼支撐他們對於這麼重的課業壓力仍甘之如飴呢?

興趣、心流與薪水作為動力

寫程式是一項容易吸引人興趣的活動,許多筆者訪談的人都提到了對寫程式或學習程式有一些興趣作為內在動機支撐著,而非僅僅因為外在動機如課堂要求而寫。例如一位朋友說他喜歡做一些實際的、看得到的東西,如網頁、推薦系統1;另一位朋友則說他喜歡自動化,打一行指令就做了很多事情,覺得很酷;還有人則是單純覺得寫程式的邏輯很有趣;雖然原因各異,確實有不少人是因著內在動機,喜歡寫程式而很願意繼續待在資工系的。

也有些人在寫程式時會進心流(Flow)。心流,是指一個人全神貫注於某件事而渾然忘我的境界,有些筆者訪問的對象並沒有聽聞心流這個概念,筆者則以「忘記飢餓」2這一標準追問,則所有筆者有訪問到這一問題的人都回答他們有過這樣的經驗,儘管有些人進入心流的經驗並不多。

對於常進入心流的人,如另一位同樣是剛畢業的學姐,她的說法是,只要她遇到想解的程式題目就會進心流,而這樣的體驗也是她很喜歡寫程式的原因;某位大二的學弟則表示,最近很容易被分心而無法進入心流,但很希望每次都可以進心流。顯然,對於曾經進入心流的人,這種感覺的確讓人欲罷不能。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每次寫程式時進心流,對於那些極少或從未因為寫程式而進入心流,或者對寫程式未曾感興趣過的人,就是因為資工系穩定的工作與高薪,使得他們即使學習路上是痛苦的,也不後悔選資工系。

社交活動與刻板印象

談論到資工系時,不善交際、 「肥宅」,或者不擅長和異性相處都是很經典的刻板印象,然而於第二章我們探討了資工系與同儕討論的風氣極盛,對資工系學生而言,與人互動、合作並不是什麼陌生的事情,而且系上活動也很多元,那麼這些刻板印象又是怎麼來的?常主辦活動的朋友說:

管院可以跟陌生人聊得很順利,是因為他們都可以很知道自己生活中發生過什麼好笑的事情,然後在跟陌生人見面時用不尷尬的方式表達他們最近遇到的事情,或是一些好笑的想法,接觸到有趣的事件,就會分享出來。但如果是我就沒辦法這麼順利的跟別人分享。

有雙主修財金系的朋友也提到,財金系的人的話題通常圍繞在系上的八卦、實習;資工系的人則多在聊程式,顯然對於資工系的人而言,比較擅長聊工作、程式相關的事情。

或許是筆者恰好身處資工系又有一些管院的朋友,總覺得資工系和管院恰好是刻板印象的兩個極端,在訪談系上同學時也注意到,許多人在回答跟資工系有關的問題時,往往會拿管院來做比較,例如以管院的不讀書來對比系上的課業壓力,或者以管院的陌生開發能力來說明自己無法對生活有敏銳的觀察,再例如以管院的出一張嘴、不務正業來對比資工系具有硬實力。然而筆者發現一件更有趣的現象,雖然資工系與管院有這麼極端的差別,近幾年資工系找實習的風氣逐漸追上管院;而管院也開始人人都在學寫程式,這個現象會如何發展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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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例如 YouTube 會推薦使用者潛在喜歡的影片,這背後就是一種推薦系統 ↩︎

  2. 例如「你有沒有曾經寫程式寫到忘記去吃飯?」,其實就是古人說的「廢寢忘食」。 ↩︎

台大資工系紀實與心得 (3) - 系館

系館與馬太效應

筆者於第一篇文提到資工系是一個一開始天分與實力就落差極大的系,於前一篇筆者也論證了程式作業極需彼此的討論以克服難題,在這樣的背景下,討論作業便是常待系館的人,主要的交流活動,有同學提到:

資工系算比較不會藏東西1的系,有人會的話,問他通常都會馬上答,然後一步一步教到問的人會,在這種氛圍下,就算本來不太會,還是能讓大家都保持在同一個軌道上。

在系館可以跟其他人有課業或情感上的交流,若在家寫作業卡住時就會去系館找人邊寫邊問;而且去系館就會知道大家在幹麻,比較不會有閉門造車的感覺,視野因為系館的朋友而開闊一些。

雖然系館的空間足夠大,卻仍非所有人皆會使用系館;系館這塊物理上的空間,將資工系的人分隔成了兩個族群:會待系館的,與不會去系館的。

在系館的人藉由互相討論的方式,資訊隨著舊館、新館這種開放式的空間而充分的流通,即使是不同族群的人也多少能透過口耳相傳而能掌握資訊,例如考古題、上課錄影、共筆等的資源,雖然一開始僅在特定群體內流傳,但因為彼此錯綜複雜的關係,始終會讓其他同在系館的族群共享同一份資源。而就像前述訪談者所提,資工系並沒有「藏東西」的風氣,所以對於資源共享這件事大家也都樂見其成。

除了作業以外,由於開放式的空間,不同屆也有很高的交流頻率,例如有人提到他們可以從大一屆的學長姐獲得選課的情報、國外研究所或實習、內推的資訊,或是聊生涯規劃,也能去參加下一屆辦的活動鬧他們玩。

資訊充分流通,所導致的結果就是常去系館的人在程式、課業上愈來愈厲害,例如有人觀察到,一開始入學時大家程度呈現左偏常態分佈,強者分布較多,然而一年後強的人變多很多,而這些變強的人都是會來系館的人。

一開始站在程式技術頂點的某位真強者也有類似的觀察,認為很多系上的人一開始沒有程式底子,後來卻變得很強,這種人不少且讓他感到非常佩服。

不去系館的人也多有可以與之討論課業的小圈子,不過受限於沒有實體討論空間的輔助,加上無法利用系館而交友,所在群體的規模遠不能和常待系館的人相比,在一些程式的課也就無可避免的會遭遇很大的挫折。

可以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一位剛畢業的學姐的例子,她在大一時錯過了去系館交友的機會,之後雖然因為練習之夜表演而有一段時間會常常去系館,但她覺得系館的群體只會找同樣常待在系館的群體聊天,形成一種氛圍讓後來想去的人難以融入,且感到很不自在,無法找到歸屬;被問到沒去系館會不會後悔時,她說會有一點後悔,因為大家都會在地下室討論程式作業,但自己所在的群體並沒有大神可以帶著一起進步;而且遺憾自己認識的人太少,去地下室就算沒有很熟應該也會認識比較多人;沒有夠多的人可以討論,進步的幅度就很慢,無法成為強者。

反應在課業上,這位學姐也是筆者訪談中對於程式的挫折感描繪最細膩的一位。

系館切開了兩群人,在系館的人因為有基數夠大的群體可以討論,強者與弱者交流資訊,弱者變強後回饋給其他強者,形成了正回饋的循環;而沒有去系館的人則視所在群體內有無強者,如果沒有則近乎原地踏步,於是形成了弱者恆弱、強者愈強馬太效應2

系館提供的情感需求

對於常待系館的人而言,系館不僅提供討論作業的需求,也帶來情感的價值。筆者訪談的對象中有好幾位都把系館比喻成家,認為系館是一個極有歸屬感的地方:

上完課不需要想晚上要幹嘛,就可以去系館,也不需要想今天要約誰一起讀書或吃飯之類的,就去那邊很自然而然地跟人講話,也不會有什麼壓力,因為空間滿大的,也很容易認識人。

對於不去系館的人而言,主要交友的管道是課堂上,但常待系館的人認為課堂並不是一個好的交友地點

在系館可以問他(不熟的人)修什麼課,…通常是因為同年級,在同一個空間就會很自然而然的由某一方開啟話題;在教室裏面要有點勇氣才可以開啟話題,有時候就算聊開了可能也會因為上課而中斷,因為上課會讓你不知道該聊到什麼程度,如果聊得正熱烈卻被上課中斷,很難在下一堂下課再繼續下去。系館沒有這問題,可以想到什麼就講什麼,很自由的聊天。

系館不僅是讀書的場所,也是娛樂的場所。當周圍都是認識的人,當大家為了同一份作業,或同一個活動而一起在同一個空間奮鬥時,這種「戰友情」昇華了待系館的人對系館的感情

無法脫離群體而生活

儘管系館提供了課業與情感交流的需求,相對的,它也綁死了一些渴望自由的人。因為必須一群人一起討論課業,無法單打獨鬥的解決所有作業,在與一位朋友閒聊中他提到,即使沒有很喜歡和系上的人相處,仍為了交流作業的資訊而勉強自己去系館與人交際。

原本大學的生活與國高中很不一樣,國高中的交友方式是大家密切待在同一個地方(即教室),日久生情;而大學因為不再有一間固定的教室可以提供這樣密集相處的機會,要交友必須主動出擊;或者習慣一個人行動。

然而在資工系,系館取代了教室;有朋友說,他只要坐在系館,什麼都不動,就能交到朋友,這正是國高中的交友模式,被延續到了大學,也因此他發現已經在系上找到歸屬感的人,去玩社團的人就會比較少;另外他覺得資工系的人不像管院看到沒什麼交集的人,在路上看到就會直接閒聊。

然而,管院的交友模式,實際上才是正常大學生交際的方式,因為大部分科系是沒有像資工系系館這樣的一個交誼環境,可以讓足夠多的人在同一個地方密集相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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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指明明自己會某個東西,卻不教別人,怕別人與自己競爭成績、搶實習機會等等。 ↩︎

  2. 典出《馬太福音》第13章第12節:「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 ↩︎